作者:傅月庵
用 過的書叫舊書,買賣舊書的店叫舊書店。舊書、新書大不同。新書有定價,舊書看身價。定價始於成本,千書一律,薄利多銷,講究的是多些折扣。身價論眼光,一 書一喊,高低由人,關鍵在於能否「給個說法」?「給個說法」學問大,年代、版本、印量、裝幀、印刷、紙張、作者、插圖、品相,都有影響。你是店家,你給個 說法,為的是開價;你是客人,你辯駁說法,為的是殺價。於是,「說法」變成了攻防戰,彼此開講說古,斟酌損益,誰能服人,誰就決定了書的身價。幾百年來, 無論中西,買賣舊書最高境界,都是這樣進行著的。買賣不成仁義在,教學相長,一來一往,故事、人情都在其中滋長。至於拍賣,那是「走資派」,只見錢不見 人,最最功利俗氣了。
台 北舊書店猶待努力,原因是境界不高,能夠「給個說法」的店家寥寥可數,值得「給個說法」的書籍尚在累積,願意「給個說法」的客人百中選一。「書不能隨便 賣,賣高了,對不起客人;賣低了,對不起書,也對不起自己。」這樣的話,出自「舊香居」少東家吳雅慧口中,讓人於是知道,無論媒體如何聚焦報導她的學歷年 紀,網路怎樣流傳她的容貌能力,位在彎彎曲曲的台北古亭龍泉街尾的「舊香居」,重點很簡單也夠實際,就是期望能「給個說法」的一間舊書店而已。
為 了要「給個說法」,吳家整整準備了兩代。大老闆吳輝康的父親是開紙類回收場的,得此之便,很早的時候,老吳老闆便在環河南路開起舊書店,兼營字畫買賣,買 著賣著,越賣越覺得沒能「給個說法」,畢竟成不了氣候,於是拜師學藝,一頭栽進字畫世界。學成之後,來到今日大安森林公園信義路側,緊鄰昔日「國際學舍」 所在,再度掛上招牌:「日盛舊書店」。七十年代的國際學舍,天天有書展,買完新書淘舊書,「日盛」果然日益鼎盛,一間、二間、三間,一氣呵成的三間店面幾 乎成了該地地標。
日 盛時代的老吳老闆,談笑皆鴻儒,往來有白丁。買賣字畫之外,眼光獨到的他,打破舊書店家「論斤批貨」的傳統,願意「論本計價」收購值得買賣的舊書。消息傳 開,踩著三輪車沿街收破爛的小販們,一天工作完畢,總會先踅到「日盛」,讓他挑選完後,再送到回收場。最多的時候,一天五、六十位小販熙來攘往,擠得門前 車水馬龍,好不熱鬧!
九 十年代初,大安森林公園起建,國際學舍連同一大片矮屋眷舍被拆除,老吳老闆「醉拍春衫惜舊香」,帶著女兒吳雅慧開起「舊香居藝術中心」,專門買買字畫,舊 書店則遷到興隆路警察學校對面,交給吳太太照料了。虎父無犬女,吳雅慧跟著父親,邊做邊學,最後領悟到父親年輕時所領悟的,吃這行飯,無力「給個說法」, 真是不行。於是放棄念了一年的藝專學業,一路飛到巴黎,也拜師學藝去了。
吳雅慧學成歸來,已是新世紀。兩代人浸淫舊書字畫,也接近半百歲月了。「舊香居」再度遷移,從永康街輾轉來到龍泉街,這次老吳老闆只在背後掠陣,「給個說法」的事,就交給吳雅慧姊弟了。
「舊 香居」顯得寬敞,原因除了四壁皆書,無論繁簡;牆上有畫,囊括中西,屋裡僅散置了幾架置物木几,跟提供客人休憩的兩張座椅。這樣的空間規劃,似已擺明跟插 架疊落無所不用其極的傳統舊書店,或近日甚囂塵上兼營咖啡座生意的二手書店有所區隔,但也因此有著中外古玩店特有的雅緻古意,此或所以被媒體硬生生加上 「古董舊書店」封號的由來吧!?
按 照吳雅慧所述,店中書籍,大致分兩類,一是經過揀選,年代較近的,或者她自己所喜歡的藝術書籍,或者她判斷應該有人在尋覓的文史舊書。另一類則是該店引以 自豪,六十年代以前,如今已日漸希罕的絕版舊書了。這些書包括日治時期台灣文獻圖籍、手稿信札,以及二、三十年代的大陸版文學書籍。整體排列方式也有趣, 雖然跟傳統舊書店原則相近,也就是越靠近櫃臺,年代越久越珍貴,但因書架貼牆成直線,兩路沿行,恰似走過時光隧道,越往裡去越遙遠,當然,也越需要「給個 說法」。
「年 輕女孩開古董書店」這自然是引人矚目的新聞標題,許多蜚長流短卻也因此而生,吳雅慧說來不無感慨,原本只是想繼承家業,開一家自己喜歡的店,沒想到媒體無 意間的報導,卻惹來許多困擾。有人為了證明「媒體厚愛了」,喋喋不休扯了三個小時電話;有人在網路直接對她品頭論足,或者含沙射影專業能力有問題,「根本 沒人『給個說法』,直說來這裡買了哪本書,版本有誤還是太貴不值得,誰也不曾跟我討論,讓我連個辯駁或學習機會都沒有!」年輕的她很是懊惱地說。但,這不 就是民主的台灣,網路的夜市文化嗎?一人說影,萬人跟進,路過看熱鬧,湊身鑽頭叫一聲,誰也不用負責。至於登堂入室,揖讓而升,大家互相尊重,彼此「給個 說法」,對不起,沒時間也浪費氣力!
「舊 香居」眾說紛紜,「寶物」到底如何?暮夏某個午後,我跟好友,也是台北老書人吳興文專程一遊。他一路翻翻摸摸,直往「時光隧道」內裡走去,一個小時過後, 問他感覺如何?他不正經地說:「跟我家有得比,我也可以開一間了」,隨即正經地又補上一句:「能做到這樣,也算很不錯了!」——台北舊書店有譜系,百城 堂、舊香居,都屬於「給個說法」那一等級,買不買沒關係,但千萬別忘了,「給個說法」吧!你給或他給,那,才有真正的意義!


出處:遠流博識網 珍品交流道 http://www.ylib.com/bid/EssenceDetl.asp?Object=bid&LinkSID=2,9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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