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宋雅姿 自由撰稿人
多年來參加文藝活動,不論哪個單位主辦,不論旅遊或參訪,總有丘秀芷忙碌的身影,她是眾人心目中理所當然的策畫主辦人。即使南奔北跑,忙著辦活動,丘秀芷始終沒有放下寫作的筆。她不愧是田園兒女,從年輕寫作就以樸拙自成一格。
丘秀芷,本名邱淑女,1940年9月生於桃園中壢。世界新聞專科學校編採科畢業。曾任豐原中學教師、行政院新聞局國內處顧問,現任中國婦女寫作協會理事長。曾獲自強文藝獎章、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、中興文藝獎章等。創作文類以散文為主,著有散文集《小白鴿》、《悲歡歲月》、《民族正氣
──蔣渭水傳》;短篇小說集《遲熟的草莓》、《江水西流》、《千古月》;兒童文學《血濃於水》等。
 
E1-2▲1942年,與父母兄姊合照,左矮胖嬰兒為丘秀芷。(丘秀芷提供,以下同)
E1-3▲1957年,高中二年級時,攝於台中。
E1-4▲
E1-5▲1981年,作者與所養愛狗、愛貓攝於宅前。
E1-6▲1994年,與先生符兆祥及老狗貝貝。
E1-7▲小時候是「游擊隊長」,現在的丘秀芷常帶領文友們東征西討吃遍美食,賞美景。
E1-8▲丘秀芷創作文類涵蓋小說、散文、報導文學及兒童文學。近年來更著力於人物傳記、報導文學的撰寫。
 
文壇「有應公」
「要不要來個茶葉蛋?還是燒餅油條?」一大早匆匆趕到集合地點,上了遊覽車就聽見「車掌」丘秀芷的熱心詢問,座位上有些人已各取所需吃將起來。中國婦女寫作協會很窮,經費有限,這可是丘理事長自掏腰包買的愛心早餐。作家多半是夜貓子,丘秀芷這早起的鳥兒怕晚起的鳥兒沒蟲吃,特地張
羅點心給大家果腹。一車子作家,最忙的是丘秀芷;因為有這位「為作家服務的作家」,大家才能「坐」享其成。這天,她要帶我們去苗栗賞桐花,看客家圍龍屋,嘗客家美食。
多年來參加文藝活動,不論哪個單位主辦,不論旅遊或參訪,總有丘秀芷忙碌的身影,她是眾人心目中理所當然的策畫主辦人。2001年她獲頒「五四文學活動獎」,是實至名歸;2003年再獲「五四文學特別貢獻獎」,代表了文藝界對她多年辛勞的特別感謝。
「其實我這人只是瞎熱心而已!」面對別人致謝或讚美,丘秀芷都這麼客氣地說。同樣是作家,她大可等著別人來服務,卻寧願吃力不討好,選擇服務別人。為作家服務是什麼滋味,全國大概只有丘秀芷最了解。1987年進新聞局國內處擔任顧問,至2003年退休,為作家「做牛做馬」16年,辦活動要
處理各種突發狀況,還要應付不同個性的人,總有一些「歹剃頭」的特別愛挑剔,不好伺候。有些人沒在邀請名單,一天內寫四封限時信來罵;好心為文友編書,有人嫌稿費發得慢,寫信向局長告狀……種種委屈,在「瞎熱心」的丘秀芷心中都如過眼雲煙,有時笑罵自己「貪做,活該!」照樣樂此不疲。
難怪李潼形容丘秀芷是「體型嬌小的某路俠女,韌性驚人的客家女兒,苦中作樂的天津路阿信,心腸柔軟的性情中人,憂心忡忡的文藝活動承辦人,大家滿意就好的文壇石磨心,還是舉杯風格阿莎力的金門高粱女特首。」

在新聞局當顧問,丘秀芷常自我調侃:「顧問,就是顧門口。」(真的一進門就可看到丘顧問的笑臉。)她的幽默,被李潼解讀為「開一扇窗,在門口看顧文學同好,招呼文友歇個腳,喝杯水,讓作家與政府互相了解。」早年和丘秀芷同時走紅文壇的劉靜娟,笑稱她是「有應公」,「因為誰約她寫稿或
做什麼事,都很少拒絕。」不僅對別人有求必應,她還主動出擊,不怕增加自己的工作和麻煩。離開新聞局,依舊忙個不停。2005年她「一時興起」,在中國婦女寫作協會策畫推動「紀念抗戰勝利暨台灣光復一甲子」文集《走過烽火歲月》的出版,四處申請補助經費四處碰壁,自嘲「丐幫幫主」,鍥
而不捨,終於獲中華民國婦女聯合會贊助印製,並交由黎明文化公司出版。看著成品,她欣慰地說:「歷史就是歷史,無法刻意淡忘。中國婦女寫作協會彙編這本書,願意為這塊土地留下一些墨漬,緬懷先烈,記敘過往,不負未來。」


窮望族之後
領導台灣抗日的丘逢甲先生是丘秀芷的二叔祖,曾登進士第。她的祖父丘先甲排行老大,一介武夫,不走仕途,繼承祖業,拓荒墾林,墾遍台中北坑、橫坑、竹圍坑、竹仔坑一帶,山園田產廣達一千五百甲。日本占領台灣後,強行沒收了丘家絕大部分土地。丘先甲又因不肯答應日本人出來做官,半夜在
深山遭襲,抓到牢裡關了一年多,受盡苦刑也不屈服。去世前,遺命丘家子孫絕不做三腳仔(日本走狗),而且再怎麼困難,男女老少都要學習並傳授漢文。正是這樣的家族背景,她的天性裡根植著丘家綿延不絕的家國之愛。「在我們家裡,日語是絕緣體。」
母親娘家是豐原大戶,丘家還是望族,但經數十年異族統治征斂,兩邊的家沒落到連「底」都失去了。丘秀芷自民國29年(1940)在桃園中壢出世,就常挨餓受凍。別人只要提及她出身望族,她就苦笑說:「很窮的望族,窮到不可想像。」
她排行老七,下還有一弟,家中食指浩繁。從小印象最深的是「我們家常沒得飯吃,母親到園裡摘番薯葉或石菜,煮一大鍋當飯吃。這些東西原本是豬吃的,尤其是石菜,滑滑黏黏的,看了就怕。沒飯吃的日子,至今難忘。」
丘秀芷的父親讀過台北國語學校(台北師範前身),教過書。但在日本人手下教書很難過,不願教日文,寧願私授漢文教四書五經、中國地理,也被抓去關了一年多。高學歷的父親,光復後才肯任公職,在省政府農林廳林場管理局上班。「當時省政府在台北,可是母親堅持要留在中壢老家,等候日據時
代被徵調海外當兵的大哥回來。父親只好帶著二姊、二哥和我先上台北,輕易在北門附近找一間空著的木造樓房就住下來了。」父親雖是公務員,但薪俸有限,家裡孩子又多,言明誰要讀中學就得自己籌學費。於是「15歲,讀初中夜校的二哥,常回中壢帶些自家種的瓜果菜蔬到台北,白天帶著五歲的我
,挨家挨戶去問:要買菜沒?」通常菜蔬比較容易賣完,水果就難了。二哥從中壢後院剪下串串葡萄,兄妹倆蹲在延平北路鐵道旁向路人招呼:「要買葡萄沒?」來來往往很少人停下腳步。「那年頭不時興吃水果。日子窮困,誰有閒錢買葡萄?」一籃葡萄,兩三天才賣完。有一回賣菜回來,看見大門被
撬開,家中遭小偷了。二姊學洋裁的縫衣機、父親上班穿的衣服都不見了。

「游擊隊長」
民國36年,快足七歲的丘秀芷,光著腳丫走進福星國小就讀。「沒鞋穿,連布鞋都沒有。」當時台北沒幾條柏油路,多是碎石子路或泥地。「光著腳在泥地裡走頂有趣的。走一步,就有一些泥巴從八個腳趾縫中擠出來,那份爽快,只有自己去體會。」身上穿的是綴補多處的「世襲衣」——姊姊們一個傳
一個,到她身上已十分「可觀」。冬天,頂多穿三件舊布長,也沒有長褲襪子穿。「一直到小學畢業,我從未擁有過一條長褲。怪的是也從來沒流過鼻涕,更沒有發燒感冒。」
年年做「接收大員」,沒穿過新衣,小學三年級,因姊姊學裁縫的習作是女童裝,「我終於得到有生以來第一件新衣裳,寶貝兮
兮收在五斗屜中。媽媽說,等出門做客或遠足才穿。」她日夜期盼的遠足尚未來到,一場大火把新衣燒成了灰。
儘管短吃少穿缺用,由於父親淡泊樂觀、無為而治,她可是活活潑潑、蹦蹦跳跳、快快樂樂長大的。沒上學之前就成天到處跑,被長輩們戲稱「游擊隊長」,是童稚玩伴中的小頭目。每天吃過早飯,帶著小三歲的弟弟出門呼朋引伴,東征西討。「游擊隊」的活動範圍,先由北門發展,慢慢過了鐵道,越
伸越遠,直達淡水河邊。「上國民小學前一天,哥哥才抓著我的右手,教我認自己的名字。」入學日點名,她以為自己被漏掉了,老師看看名牌說:「你是哭笑女(本名丘淑女的閩南語發音),剛剛叫過啦!」她搖著頭說:「我不是哭笑女,人家都叫我游擊隊長、矮朱絲(又矮又肥如酒瓶上的商標)。
」教室內外爆出一陣笑聲。

北門住處慘遭火劫搬到萬華後,她沒有轉學,照樣安步當車,每天來回得走三、五里路。「早晨去學校,比較少在路上逗留,放學回家的路就不會是直的了。」迂迂迴迴,東遊西逛,西寧南路蛇店前留步,重慶南路故事書堆裡挖寶,西門町牽著陌生人衣角混進電影院,或者到大稻埕看大戲,甚至彎到東
門遊蕩。幾乎整個舊台北都跑遍了,直到天黑肚子餓才想起要回家。「如果說行萬里路等於讀萬卷書,小學那幾年,我少說也讀了三、五千卷『書』了。」


看出興趣,寫出信心

開始對書有興趣,是小學二年級。兒童節那天,在學校領了一包糖果吃完後,便領著同學四處「打游擊」。走到東方書店,看很多人進進出出,也跟著湊熱鬧去。東翻西看,發現很多圖文書比「來來來,來上學;去去去,去遊戲」的課文有趣多了。回家告訴父親,父親說:「以後想
看什麼書,我們可以去圖書館看,也可以借。」從此,她常跑圖書館。四、五年級看書興趣更濃,在圖書館看了半天,臨走再借一本,邊走邊看,常惹得司機探頭怒罵:「路上看什麼書?」往往走到西門町就把書翻看完畢,又跑回去換一本。初中,開始看父親的古書、章回小說,上台中女中圖書館借了
大量的文學名著、翻譯小說。
她從小就是自由慣的人,不喜歡被按著腦袋喝水。小學四年級第一次作文,得個「大餅」——丙。因為「老師要我們抄寫一篇示範作文,我不但抄得面目全非,連骨子也換了。」第二篇,老師擬好大綱,她依然自由發揮。加上一筆字寫得鬼畫符一般,所以作文分數一向很低。那時算術常輕易得「一根油
條兩個鴨蛋」(100分),國語從未滿分,原因是喜歡動腦筋,討厭死背東西。她的算術好到「老師在黑板前演算半天都算不出來的四則題,我跑上台去兩三下就解決了。」
在福星國小念完五年級,生性淡泊清廉的父親因不願同流合污,在工作單位遭人排擠,乾脆離開台北,全家搬至台中過起田園生活。父親說:「當農人雖然清苦,但也單純。」
台中忠孝國小六年級的作文課,由校長張碧水親自指導,丘秀芷終於揚眉吐氣,得到全班最高分(96分)。「感謝張校長不『以字取文』,常在我文章上圈圈點點。如果不是有那麼一年成為全班作文最佳,我以後不會有勇氣寫作。」
初二,家從台中西區搬到更鄉下的南屯田心仔,一大片一大片田園,在她看來簡直是「魚米之鄉」。屋旁一彎田溪,廚房和浴室就蓋在田溝上頭,田溝中常有不小的河魚,「舀水洗澡時,搞不好就舀到一條三指寬的鯽魚。」
可惜台中市立一中高二那年,父親和大哥替人作保被連累而欠下一大筆債,也失去了豐饒的田園,搬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地。「要水沒水,蟲蛇倒有一大堆;種什麼不長什麼,野草高過人頭。」全家就住在田旁搭起的克難茅屋。「那是台灣光復以來,我們家陷入絕境,最困阨的時期。」務農的人,
居然米缸經常是空的。父兄在那塊種不了水稻的貧瘠地上,種草莓,研究改良水梨、荔枝、橙子、仙人果、釋迦……。「不蓋你,第一個研究葡萄接枝種出巨峰葡萄的是我大哥。」
有人牧過牛,有人牧過羊,丘秀芷寒假當過「牧鵝女」。那時她雖有台中市府的獎學金,仍然很怕有一天會被宣告「下學期不要註冊了!」一改以往好玩馬虎的個性。在學校不放棄每分每秒讀書的時光,因為家裡沒電燈,總是留校待到好晚才回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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