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明星」與《文學季刊》

一九六六年黃春明帶著新婚妻子遷居台北。同年十月《文學季刊》創刊,他躬逢其盛,成為其中一員,和尉天驄、王禎和、陳映真、施叔青、劉大任等人 就以台北武昌街的明星咖啡廳三樓充當編輯部,每期都寫一篇文章,開始他文學創作的顛峰期。那年頭文人都窮,家裡方寸空間不適合創作,黃春明經常在「明星」 寫稿,一杯六塊錢的咖啡可以坐一整天,中午點一盤火腿蛋炒飯充飢。一九六七年大兒子國珍出世,他感佩母愛的偉大,就在「明星」冰涼透徹的大理石桌上,淌著 汗水寫下《看海的日子》。甚至把剛滿月的兒子抱到咖啡廳,以桌子為床換尿布,兒子還吃老闆請的免費麵包到五、六歲。
一九八九年吹起熄燈號的明星咖啡廳,今年六月底重新開幕,黃春明夫婦開心地和文壇老友登門慶賀,並指著當年為了把好座位留給好客人,自動向老闆「申請」固定坐在最不受青睞的二樓樓梯口第一個座位,感謝「明星」惠他良多,感謝當年《文學季刊》那些前輩、朋友的鼓勵和切磋。
他更要感謝的是在文學創作上第一個盡心提攜他的林海音先生。「從小,我在人群、團體裡找不到一個位置,直到服兵役時開始向《聯合報》副刊投稿, 第一篇作品〈城仔落車〉就受到素昧平生的林海音主編肯定,彷彿也給了我的人生一個定位。」林海音在為黃春明第三本小說集《小寡婦》所作序文〈這個「自暴自 棄」的黃春明〉中寫道:「我所理解的『黃春明式』的自暴自棄,是一種不為利益去迎合,合不來就放棄的自暴自棄。勿寧說,他是個不願遷就,討厭鄉愿的人。」 由於黃春明敢於反抗權威,常寫一些「相當敏感」的文章,當年林海音為了《聯副》發不發黃春明的稿子,會輾轉反側一夜難眠。林海音在那篇序文中也提及她曾告 訴黃春明:「〈把瓶子升上去〉那篇使我喜歡又擔心的小說,我怎樣的讀了又讀,改了又改,發下去,抽回來,終於也以『自暴自棄』的心情發下去,然後晚上睡在 床上又自己嘀咕了好一陣子。」


豐富的工作經歷

在廣告界以創意出名的黃春明,常被人三顧茅蘆,又為了「黃春明式的自暴自棄」,十一年內在廣告公司五進五出。不是寫稿寫到隔天爬不起來,連續 三、四天沒去上班,只好換一家公司;就是看不慣某些人的嘴臉,或自己的理想和老闆有距離,乾脆辭職不幹。一九六八年,他就是一氣之下辭去廣告公司的工作, 「公司同仁都很好奇,想知道我接著想幹什麼。」他居然和妻子賣起便當來了。騎著九十CC摩托車,送便當到銘傳商專,學生說:「你不像送飯包的。」他笑說: 「慢慢就會像。」原本做得一手好菜,黃春明的便當美味又有創意,加上新鮮衛生,每天都可賣一兩百個。收工後,黃春明伏案寫〈鑼〉寫到凌晨四點,太太則洗鋁 製便當盒洗到半夜兩點,才七、八個月,顧客已多到兩人體力無法負荷,不得不收攤喊停。「別人是生意不好倒店,我是生意太好而倒店。」當時如果有本錢增添設 備、人員,「搞不好現在已經是便當大王。」
不賣便當後,不久就有朋友上門請他規畫設立台北市第一家超級市場——西門超市。夫妻一起上陣,他負責企畫,太太負責廣播服務,一家三口住在公司提供的小套房裡。本是得心應手的工作,卻因看不慣公司逐漸變成家族企業,外行人都進來管事,一年多就掛冠求去。
一九七二年,黃俊雄電視布袋戲正紅,中視推出一個兒童節目《貝貝劇場》,其中「哈哈樂園」的主角小瓜呆、凸眼蛇等,都是黃春明策畫引進的杖頭木 偶,一時擄獲許多孩子的心。一九七三年,黃春明大腿夾著攝影機,騎上摩托車跑遍全省鄉村城鎮,為中視拍攝紀錄片《芬芳寶島》,重新改寫台灣紀錄片的語言, 也在《中國時報.人間副刊》帶動報導文學的風潮。一九八○年代,黃春明的小說陸續被搬上銀幕,又締造了台灣新電影的紀元。
不論什麼工作,他都做得有聲有色。「寫小說的人,只要不死,各種經驗都很寶貴。差一點死,也是很好的經驗。」他有一次在縱貫公路上遇到打劫,三 個人攔住他的摩托車,一人「主審」,兩人把守。「兄弟,要不要勞力士?」「不要!」「要不要買電視機?彩色的,跟我們去拿,在田中間。」「不要!」「哼! 老實講,我們是逃犯,急需要錢,你快把錢給我們!」黃春明說:「這樣好了,大家把口袋的錢掏出來,看誰的多就拿來送別人。」把對方逗笑了,揮揮手,叫他 走。
他是一個充滿臨場機智的人,反應快而且十分幽默。「我覺得幽默是一種智慧的拿捏,太過火會失去幽默的本質,太呆板又產生不了效果。有時候遇到困 難,調侃一下自己,就能安穩下來。」他也喜歡在小說人物的悲苦情境中帶進幽默,有時會產生絕處逢生的力量。他欣賞義大利電影的幽默,「可以把神父、修女演 得神魂顛倒哄堂大笑,其實都在呈現大戰後義大利貧困的問題。」
黃春明從小就愛看電影,常趁電影結束前十五分鐘,「撞大門」的人把門打開後,偷溜進去看影片結尾。「電影的結尾和開頭一樣,都是導演最花心思的,總想讓人看完還餘音裊裊。我的小說結尾讓人覺得有趣,雖然淡淡的,但很有味道,可能都是小時候看戲尾的影響。」
林美音口中「四肢發達,頭腦不簡單」的黃春明,確是一個多才多藝的人,寫作、教書、企畫行銷、電影製作、編劇、導演、地方戲曲、油畫、漫畫、撕 畫……,都自成一格,平鑫濤曾讚歎他:「不知道他不會什麼。」宜蘭縣文化局裡掛著他的油畫「龜山島」。他的三本小說集《青番公的故事》、《鑼》、《莎喲哪 啦‧再見》,及散文集《等待一朵花的名字》,都以自己的油畫為封面。近作《放生》的封面及篇名頁,則有他無師自通、生動傳神的撕畫。一九九○年還出版一本 文學漫畫《王善壽與牛進》。


關懷兒童與老人

近十年,黃春明把關懷的眼光集注在兒童和老人身上。寫小說的筆伸進了童話世界,他告訴太太:「年紀越大越會寫童話。」因為他一直保有赤子之心及 頑童式的幽默。那天訪談時,他一直把玩著剛從路邊買來的小玩偶,像對新玩具愛不釋手的孩子。路邊攤老闆問他是買給幾歲小孩玩的?他回答:「是我要玩的!」 林美音在一旁補充:「家裡一堆玩具都是他的。」他有本事拿起任何紙張撕出色彩豔麗、構圖簡單卻饒富趣味的童話圖,緊緊抓住孩子的眼光。或者寫出《毛毛有 話》,用孩子的眼光來諷刺社會。一九九三年成立的「黃大魚兒童劇團」,更讓他樂此不疲,自己編劇、導戲,不僅講戲,也在娛樂中教孩子做人處世的道理,發現 自己蠻適合幼教工作的,因為對孩子特別有耐心。
走過快意恩仇的歲月,黃春明或許不再像年少時那般意氣用事,但好管閒事、熱心助人的個性依舊。手邊同時在忙的幾件工作,都是好管閒事的結果:擔 任蘭陽戲劇團藝術總監,推動、改良本土戲曲;幫蘭陽文教基金會編寫《通俗博物誌圖鑑》;恢復宜蘭舊地名,找回當年人民的生活智慧……等。他也從這些工作裡 蓄積了取之不盡、用之不竭的文學藝術創作素材。例如訪問宜蘭耆老,聽了許多鄉野故事,一九九九年出版的小說集《放生》,每一篇都以老人為主角,他說:「我 要為這一代被留在鄉間的老年人做見證。」
他在宜蘭鄉下有一間「吉祥巷工作室」,覺得住在宜蘭「好自在」。鄉親們常送他一些土產、海產,周末就大包小包拎回台北「孝敬」家人。「有一次,朋友送來好大一條魔鬼魚,不分解根本帶不走,半夜拿著一把菜刀剁得大聲小聲,自己都覺得好笑,像是在幹什麼分屍案。」


寫作不怕沒素材,只怕沒時間

每回宜蘭、台北兩邊跑的行囊中,永遠有一大包創作中的文稿、資料。「整天帶在身邊,提來提去實在重得很,不帶不放心,帶了又找不出完整的時間來 寫。」長篇小說《夕陽卡在那山頭》,兩年前寫了兩萬字就「卡」住了。中篇諷刺小說《黑色桃花源》剛完成大綱。至於婚前就答應太太要寫的童年往事《龍眼的季 節》,現在也還吊在半空中,兒子就曾調侃他:「乾脆改成《等待龍眼的季節》。」
他說:「我寫作有點像採礦。挖的時候扒掉很多砂石,一看到金礦不要高興得太早,它有一個礦脈,慢慢撥,讓它逐漸發展。有主軸,有旁系,才有整體性。」對他而言,生活就是小說,「馬路上有各種長篇小說走來走去,每次寫作都是故事推著我走。別人怕沒素材,我只怕沒時間。」
一個下午的訪談,黃春明也把咖啡桌當成舞台,思路四通八達,內容跳躍,手勢豐富,從小說、兒童劇、歌仔戲、陳年趣事談到炒米粉……,聽他講話,腦海裡很容易號浮現有趣的畫面,真不愧是說故事高手。臨別時,望著突然下起的大雨,他說:「咱要回去寫小說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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