擺攤‧寫詩

他於民國三十七年隨軍來台,四十五年以中士退役,對外總自稱下士。「因為慚愧。當兵七年,生了七年病。在工兵營當文兵,如被服管理員、代輔導官上課、編壁報。」月薪四十五元,上午領餉,下午就到鎮上買一本《包法利夫人》(剛好四十五元),連看四遍,也算夠本。
退伍當天,他領了四百五十元退役金及七十元稿費,舖蓋一捲,即上台北。經朋友介紹,到東門寶宮戲院旁一家書攤工作。不久,老闆另有發展,結束營 業。他轉進「四維書屋」,老闆姓羅,僱了三個夥計,每人在台北市區各找據點,開箱賣書,周夢蝶選了衡陽路台肥大樓門前。月薪百多元,供膳宿,生活尚可。後 來老闆因欠債坐牢,出獄後,無力支付欠薪,就把書籍盤給他們。三個夥計頓時變成三個老闆,各自擺攤為生,但仍合住一屋,分擔房租。過年時,周公寫了一副有 趣的門聯自我調侃:「三頭六臂都是債主,赤手空拳各打天下」。
他的確在武昌街打下響叮噹的名號。專賣詩集和純度極高的文學書籍,吸引許多嚮往文學的青年男女,和他談文論詩,甚至請教人生道理,使武昌街一段七號明星咖啡屋騎樓下,成為六○、七○年代台北重要的文化街景之一。
「在街頭擺攤,常被警察追趕。還好管區有一個河南同鄉,教我固定一地,釘上書架,這樣可以看似合法而不抓。」後來同鄉調往金門,接班的警員有意刁難,「叫我把七格書架砍掉三格,只剩四格,我也樂得清閒,照樣活過來。」
在武昌街頭擺攤賣書二十一年,周公說:「未有存款,但養活了這個身子。每天只要有饅頭、有麵條就夠了。」從軍中開始摸索寫詩,至武昌街「切磋武 藝」者很多,那是他寫詩的發燒期。「我學到2弦的新理論和余光中的技巧。余光中也說我的文字很乾淨,剛開始每次寫詩都請他指教,受益很大。後來慢慢找到自 己的路,就盡量拋開別人的影響,寫自己的詩。」
除了藝文界人士喜來交談,也常有不識的年輕女子找他傾吐心事,以致引來兩種極端的評價:「有人把我說得太好,簡直溢美;有人則看不慣,說我是花和尚(周公自小愛理光頭)。」說好說壞,他都了然不以為意。
最有趣的是,當時有一年輕男士每次經過書攤,都向周公一鞠躬,又一言不發匆匆離去。有一天,周公向他要了名片,才知那人姓李,在銀行上班。
每天蹲坐街頭看盡眾生相,小說家邵33 問:「你為什麼不寫小說?這麼多現成題材。」他笑答:「如果叫我寫小說,開頭一定是:從前有一個人……。」因為實在不懂怎麼寫小說。至於寫詩,他的產量也 一向不豐,圈內人稱「惜墨如金」。當時有位朋友三不五時就問他:「最近寫詩了麼?」他氣定神閒:「沒有。」「為什麼?」「因為武昌街不是我一個人的,不能 叫別人不從這裡過。我的電太少,插頭太多,會漏電。」
武昌街書攤因胃疾而於民國六十九年結束。回想當年,他說:「風吹日曬,朋友多,帶來溫暖,也帶來一些煩惱。常常煩惱多於溫暖。又從來不和人吵 架,常生悶氣,所以引來一場大病。」這場大病是胃潰瘍兼十二指腸堵塞、胃出血等數種胃疾,開刀切掉四分之三的胃,住院兩星期。出院即於外雙溪賃屋獨處,身 瘦似鶴,日長如年,乃取《高僧傳》、《八指頭陀》及《聊齋》等,逐句加圈,以手代口而讀之。他一向喜歡圈點古書、佛經,之前及之後還圈點過《玄奘法師 傳》、《維摩精舍叢書》、《蒼虯閣詩》等。
曾有讀者函問:「許多朋友都以為夢蝶居士和弘一大師李叔同多有神似之處,居士以為然否?」周公趕緊否認:「不敢。一千個一萬個不敢。」他不敢和大師相提並論,只是喜研佛法,愛聽講經。「我自信有善根。十幾歲讀章回小說,特別喜歡《紅樓夢》,對佛家的觀念很有親切感。」
從十幾歲到八十幾歲,周公對《紅樓夢》的興趣有增無減,且越鑽越深。為償夙願,民國九十年夏,花了近半年寫成《石頭記》百二十回初探——〈不負 如來不負卿〉(他認為賈寶玉確實做到了這一點)。此探「效顧虎頭之食蔗:由末回起讀,溯洄而前;纏綿宛轉,仆而復起者屢屢。」言簡意賅,每回始得百字左 右。周公的說詞是「囿於才力學力識力體力,命筆時,乃不得不嘗試所謂『蜻蜓主義』:避重就輕,長話短說,短話短短說。」他希望還有「再探」、「三探」,寫 完三探,才出單行本。
 

始終皆愚

周公喜歡把認識的女性友人比喻成《紅樓夢》中的人物,問他:「記得你曾經把我比喻成誰嗎?」他不假思索:「史湘雲。」哇!二十多年前他寫在贈書 中的短箋至今還記得。和他聊過天的人,無不驚訝於其記憶力之好。余光中曾說,周夢蝶記憶力好,是因為「生活單純」。數十年來,他以極低的欲望過著苦行僧式 的生活,並自喻「鈍根福薄,擔不住富貴」。孟東籬甚至跟他說:「你之所以長壽,是因為營養不良。」周公在飲食上倒也堅信「寧失之不及,勿失之過」。
至於獨身,周公說:「有主觀因素、客觀因素、普通因素、特殊因素。」曾有一女士問:「如果有人願意與你作伴,有什麼條件?」他回答:「我不求她怎樣,而求她不怎樣——不打我、不罵我、不拒絕我。」
他在河南家鄉可是有家有眷,三歲定婚,虛歲十六未滿而娶,育二子一女。小兒子十歲早夭,大兒子也於五十歲因病過世。「七年前,我曾經回河南老家一趟,親自送大兒子進醫院,看著他斷氣。唉!白髮人送黑髮人啊!」所幸女兒歸宿美滿,且當了祖母,他已升級外曾祖父。
談到夫妻緣很淺的配偶,他有些愧疚。「老婆大我六歲,因為是媒妁之言,奉母命結婚,當時年紀輕總有些不甘心。相處十一年,其實只等於十一個寒暑假而已;其餘時間,我不是讀書就是在教書。」
回首往昔,他也覺得該把這些經歷寫下來。遲遲未動筆,一則怕寫起來沒完沒了,沒空寫詩;再者是自謙「不會寫散文」。他說:「寫詩是由博而歛,我喜歡;寫散文是由簡而博,需要鋪張,我的性格不慣如此。」
一年四季,他最愛四月,因為「和自己性格最合」。四月一日愚人節——他自認愚人,總覺得那是自己的節日。「我在武昌街擺書攤,是民國四十八年四 月一日起,六十九年四月一日止,以愚人始,愚人終,始終皆愚。」四月四日兒童節——「有人說我防人之心無,害人之心無;不懂政治,不懂人情世故。像個孩 童。」四月八日浴佛節、四月十三日泰國潑水節,是他認為充滿法喜的好節日。
周夢蝶謄稿、寫信,總是一紙蒼勁有力的毛筆字。人們常說「周公寫的瘦金體真好看」。他說:「其實我寫的也不叫瘦金體,我未見過宋徽宗的字。早期臨過歐陽洵、王羲之、王獻之的字帖。後來看到唐朝中書舍人虞世南的字帖,覺得隱約透出一股落魄感,使我起了共鳴,愛上那一筆字。」
他曾借用袁瓊瓊雋語:「宗教喜歡罪人;命運喜歡無能的人。」來自喻「此十四字,幾可為余一生寫照。」朋友好意,擔心他不懂照顧自己,常告之該如 何這般。殊不知周公自會往佛經裡找智慧,遂婉轉成他筆下似有情又絕情的詩句,「欲言又止,止於當止。」而詩中的「跋」、「小序」、「後記」更有可觀,每段 均是蘊含千言萬語的動人小品。讀周夢蝶詩,正可悟出詩人對人生的解讀:「一切已然,必屬本然、必然與當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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